法國國民議會日前以全票通過一項法律草案，旨在簡化該國對以非法途徑取得的海外文物之歸還程序。此舉被視為法國在處理殖民歷史遺留問題上的重要一步。

這項草案牽涉多個大洲國家的流失文物回歸問題，因而引發國際社會的高度關注。究竟該草案是在怎樣的背景下孕育而生？其具體適用範圍涵蓋哪些文物？而它的通過，又是否意味着長年流落法蘭西的各國文化瑰寶，真正踏上了歸鄉之路？

草案實質如何

然而，輿論普遍認為，該草案的通過並不意味着相關文物將能夠自動回歸原有國。

法國國民議會於13日以170票贊成、0票反對的壓倒性結果通過該草案，並同時採納多項修正案。修正案明確訂定，草案的適用範圍鎖定在1815年至1972年期間，法國通過盜竊、掠奪等非法手段獲得的外國文物。

值得注意的是，國民議會通過後，草案文本仍需要在參議院與國民議會兩院之間達成一致，完成整個立法程序，方能獲得最終生效。

該草案最核心的內容，正是要簡化非法取得的他國文物的歸還流程。用法國文化部長卡特琳·佩加爾的話來形容，就是「為未來的歸還工作提供一個清晰的框架，並提升效率」。

根據法國現行法律，所謂「納入公共領域的文物原則上不可轉讓」，因此要歸還相關文物，就必須逐案進行立法處理，程序相當繁複。而最新草案則試圖建立一套制度性機制：允許在符合特定歸還條件的情況下，將相關文物從公共領域中「移出」，從而簡化歸還程序。屆時，歸還事宜還可以通過行政程序直接批准，無需再逐案推動立法。

不過，在具體操作層面，草案亦設下了歸還的條件與程序。舉例而言，要判定一件文物是否屬於「非法所得」，申請國必須提供確鑿證據，或至少「嚴肅、精確且一致的可疑跡象」來加以證明；當某一國家正式提出文物歸還申請時，需要與法國共同成立一個聯合科學委員會，共同評估是否滿足歸還的各項條件。

「立法歸還」剛起步

這份草案最早於今年1月在法國參議院獲得通過，近日又在國民議會全票過關。立法步伐看似順利輕快，實則背後已經歷了多年的延宕與討論。

追溯至2017年，法國總統馬克龍在訪問西非國家布基納法索時曾公開承諾，將推動有關歸還文物的立法進程。此後，法國雖然曾透過頒布特別法律的方式，向貝寧、科特迪瓦等前非洲殖民地國家歸還部分文物，但有關文物歸還的整體法律框架立法，卻一直遲遲未能取得實質進展。

在近日的國民議會辯論中，文化部長佩加爾特別強調了這項立法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她指出，隨着越來越多國家要求歸還其認為被剝奪的文物，以及法國在處理文物歸還個案上的經驗不斷累積，制定一套「連貫」且「具普遍性」的解決方案已經刻不容緩，新的立法勢在必行。

有分析觀點認為，鑑於法國與多個非洲國家之間深刻的殖民歷史，這項立法或將首先回應非洲國家對文物歸還的強烈關切。不過，有法律專家指出，目前通過的草案文本並未將適用範圍限制在特定國家，這客觀上為非洲以外的國家，例如亞洲及大洋洲地區，提供了更多追索流失文物的法律機會。

法國議員熱雷米·帕特里耶-萊蒂13日在國民議會發言時，引用了法國大文豪維克多·雨果的一句名言：「希望有一天法蘭西能脫胎換骨、洗心革面，將不義之財歸還被搶掠的中國」。帕特里耶-萊蒂認為，推動這項立法不僅關乎某一件文物，也不僅關乎某一個國家，更重要的意義在於將「歸還」這一原則正式納入法國的法律程序之中。

推動實施前路漫漫

即使國民議會已經通過，草案文本仍然需要在議會兩院之間達成最終一致。有法律觀察人士分析，這份草案在國民議會過關，並不意味着接下來的立法程序和後續實施將會一帆風順。

國民議會在審議過程中對草案提出了多項修改。按照規定，草案文本接下來需要交由議會兩院議員組成的對等混合委員會進行協商調整，在通過一份一致的法案文本之後，方可送交後續流程完成整個立法。這一過程中，任何分歧都可能導致草案被發回重審。

事實上，各方當前對草案文本仍然存在分歧，這給後續的立法推進增添了不確定性。法國媒體披露，圍繞草案內容，有政黨希望能擴大立法的適用範圍，將更多時期的流失文物納入其中；也有聲音主張，應該將簡化程序的適用對象限制在與法國「關係友好」的國家。還有人指出，草案後續可能還需要面臨憲法委員會的合憲性審查，這或將進一步延緩法案的生效時間。

即使最終完成了立法程序，對於其實施前景，外界既有期待，也存在不少擔憂。法國藝術史學者貝內迪克特·薩瓦認為，國民議會通過相關草案是一種「可見的進步」，顯示法國在處理文物歸還問題上邁出了制度性的一步。但亦有輿論指出，即便能夠最終立法，也不意味着法案的實施會順暢無阻。根據現有的草案文本，未來文物歸還仍將面臨文物性質界定、審查程序等多方面的嚴格限制，例如申請國需要提供充分的歷史證據，以及與法國聯合進行科學評估，這些環節都可能耗費大量時間。

「這是一部重要的法律文本，但它不被視為終點，而是必要工作的開始。」法國歷史學者弗朗索瓦絲·韋爾熱斯這樣評述，一語道破了這項立法在歷史正義與現實政治之間的漫長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