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度，日本在日圓匯率持續疲弱、物價居高不下、勞動力嚴重短缺以及少子高齡化等深層社會問題的疊加影響下，企業破產形勢呈現持續嚴峻的態勢。然而，不同市場主體所承受的衝擊程度存在顯著差異，其中抗風險能力相對薄弱的中小企業，無疑成為這一輪「破產寒潮」中最主要的受害者。東京商工調查所分析指出，利率步入上升軌道、美國貿易關稅政策的不確定性，以及中日關係因政治因素而趨於惡化等潛在風險，正在對企業的日常經營構成直接且切實的衝擊，預計未來破產企業的數量仍有較大機會繼續攀升。日本最大信用調查機構帝國數據銀行亦預測，由於上述負面因素在短期內難以消退，中小企業的倒閉潮將會持續蔓延，短期內未見明顯好轉跡象。

統計數據顯示，去年全年日本負債1,000萬日圓（約合50萬港元）以上的企業破產數量累計達10,300家，較上年同期增加2.9%，已連續兩年突破一萬家關口，更創下自2013年以來的最高水平。與此同時，企業總負債規模達到1.59萬億日圓（約794億港元）。值得關注的是，大型企業破產案例有所減少，但小型企業破產數量卻急劇增加，其中負債金額未滿1億日圓（約500萬港元）的中小企業佔比高達77%，此一比例為三十年來的最高紀錄，凸顯出小型經營實體的脆弱性。

成本衝擊是寒潮主因

深入剖析這場破產寒潮的成因，成本衝擊被視為最核心的驅動因素。去年，因原材料、能源及人工等各類成本全面上升而導致倒閉的「高物價破產」日本企業多達949家，創下五年來的新高。除了大宗商品價格高企的外部壓力外，勞動力成本佔企業總支出的比例已連續三年錄得上升，這反映出勞動力市場嚴重短缺正在直接推高工資水平。更為嚴峻的是，因勞動力短缺而直接引發的破產企業達到397家，按年增幅高達36%，同樣創下歷史紀錄，顯示人手不足已從營運困擾演變為生存威脅。

服務業成重災區 建築業現現金流陷阱

就行業分布而言，「服務業及相關行業」的破產企業數量最多，達到3,478家，按年增長4.4%，同樣創下歷來新高；建築業及製造業則分別排在第二及第三位。業內資深人士分析指出，建築業目前並不缺乏訂單，破產的主因在於合同單價未能跟上成本上漲的步伐，形成一種「營業收入看似增長，但資金缺口反而不斷擴大」的現金流困境，最終導致企業被逐步拖垮。至於餐飲業，問題則集中於「成本轉嫁失敗」。帝國數據庫公司早前發布的《價格轉嫁實態調查》顯示，日本餐飲業的價格轉嫁率僅為32.3%，明顯低於整體行業平均水平的39.4%。這主要是由於食品、公用事業及人工成本持續上漲，而消費者傾向於節約開支，中小餐飲企業難以透過提價來維持盈利能力，陷入進退維谷的局面。

認知障礙症致資產凍結 成企業治理新隱患

除經營層面的因素外，日本企業還面臨著日益突出的治理型風險。去年，因「繼承人困境」而導致破產的企業共有454家，其中接近一半與經營者離世直接相關，這充分反映出人口高齡化正迅速轉化為企業的生存風險。一個更長遠的隱憂來自認知障礙症所引致的資產凍結問題。數據預測，日本認知障礙症患者人數將在2060年增至645萬人，而到2040年，這類患者所持有的資產可能高達345萬億日圓（約17.2萬億港元）。一旦經營者的判斷能力受到質疑，企業在融資、擔保、股權調整以及繼承安排等方面都將受到嚴重限制，資金無法正常流動，企業隨時可能陷入停擺狀態。

高市強行改選眾議院 經濟政策落實滯後

分析普遍認為，物價持續上漲、利率上升、美國關稅政策調整以及國際地緣政治局勢等負面影響，短期內難以出現根本性轉變。因此，日本企業的破產數量預計不會在短期內顯著回落。值得關注的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無視國內經濟困境與民眾的迫切呼聲，為鞏固自身政權地位而強行解散並改選眾議院，此舉直接打斷了國會的正常進程，導致多項關鍵經濟政策的落實出現明顯滯後。儘管日本政府有關改善價格轉嫁機制和交易公平性的制度已於今年1月正式生效，旨在緩解中小企業的現金流壓力，但合同更新與價格談判均需時日，這使得本已延誤的政策效果雪上加霜，企業業績的復甦步伐將更為緩慢。

萬億救市無力回天 專家批扶持欠缺精準導向

為應對不斷惡化的企業破產潮，日本當局緊急拋出了一個規模高達21.3萬億日圓（約1.04萬億港元）的救市計劃，惟實際效果卻無力回天。中國外交學院國際關係研究所教授周永生及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員李清如，對該救市計劃失敗的原因進行了深入剖析。

物價補貼反推高內需型通脹

李清如分析指出，救市計劃難以從根本上遏制當前企業破產潮，原因有三：第一，旨在提振需求的大規模經濟刺激計劃，與日本央行正在推行的緊縮貨幣政策形成方向性對沖，此舉直接推高了國債孳息率，加劇了金融市場的波動風險，企業的借貸成本因而明顯增加。第二，政策本身存在內在的邏輯矛盾——當局將超過一半的資金用於物價補貼與民生保障，試圖緩解企業和民眾的成本壓力，但此類財政補貼反而可能進一步刺激內需型通脹，形成惡性循環。第三，政府對部分戰略性產業提供大規模扶持，可能產生資源擠出效應，進一步扭曲中小企業所處的市場競爭環境，令弱勢企業更難生存。

周永生：安倍經濟學思維延續 債務風險加劇

周永生同時表示，當局的救市政策仍未脫離「安倍經濟學」所倡導的「量化寬鬆」思維，產業扶持缺乏精準的導向性，對中小企業的實際支持作用十分有限，反而會令本已高企的政府債務雪上加霜。他強調，相關政策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生產力及創新力落後的結構性問題。面對多重挑戰，日本企業唯有主動提升技術創新能力與市場響應速度，才有可能突破瓶頸，實現可持續發展。在日本經濟內憂外患之際，首相高市早苗的錯誤言論更嚴重衝擊了中日經貿關係，導致中國赴日遊客人數減少，直接影響了眾多依賴旅遊服務業的中小企業。此外，中國還加強了對部分原材料的對日出口管制，迫使相關企業轉向更昂貴的替代供應渠道，同時面臨部分關鍵材料生產中斷的風險，經營困境進一步加劇。

勞動力短缺致企業破產數見新高

勞動力短缺已成為壓垮中小企業的另一個關鍵因素。日本長期積累的人口少子高齡化問題，不僅導致勞動人口持續萎縮，更拖累了內需市場的整體活力。去年，日本因人手不足而導致的破產案例達到創新高的397家，按年激增36%，其中66家因「招聘困難」、64家因「員工退休」、72家因「人事支出大幅上漲」而倒閉。人手不足與成本上升相互交織，成為企業破產的重要誘因，尤以服務業受影響最為顯著，許多店舖因招聘不到員工或留不住人才，只能無奈關門。而在建築業中，不少小型施工團隊則面臨著有訂單卻無人可用的尷尬窘境。

中小企倒閉推高失業問題嚴重性

大型企業憑藉其品牌和薪酬優勢，仍具備一定程度的吸引力，能夠吸納本已稀缺的勞動力。中小企業若想挺過這一輪勞動力萎縮的衝擊，不僅需要加薪留人，更要想方設法提升員工的歸屬感和忠誠度。然而，在當前的「破產寒潮」中，大量中小企業接連倒閉，直接推高了失業問題的嚴重性，尤其是低技能勞動者再就業難度加大，進一步加劇了勞動力市場的供需錯配，形成結構性矛盾。

戰略錯判致競爭力下滑 傳統產業失守創新動能匱乏

談及日本企業破產潮的深層原因，短期成本壓力僅是表面因素。日本經濟的真正困境，在於長期產業戰略失誤所導致的競爭力持續下滑與創新動能嚴重不足。

傳統產業守不住 新興產業追不上

在傳統優勢產業領域，日本企業的戰略誤判使其逐漸喪失了全球市場的話語權。以汽車產業為例，全球正掀起新能源轉型浪潮，多數國家和企業紛紛選擇鋰離子電池技術路線，但日本車企卻執著於押注氫燃料電池技術。儘管氫燃料在環保層面具備一定優勢，卻存在成本高昂、基礎設施不完善、市場接受度低等明顯缺點，難以實現快速商業化落地。這一戰略選擇導致日本車企在新能源市場的份額爭奪中逐漸落後。同樣，在家電這一傳統優勢領域，日本企業重點布局等離子電視，而非更耐用且成本更低的液晶電視，競爭力同樣因戰略誤判而下滑。戰略選擇的失誤讓日本產業在市場轉型期掉隊，而傳統優勢市場如燃油車，又受到新興科技帶來的新產品形態衝擊，導致日本產業優勢持續弱化。在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新興賽道，日本的布局同樣滯後。相較於中美企業在新興領域的快速迭代和全球化擴張，日本企業缺乏突破性創新，也未能培育出具備全球影響力的科技巨頭，經濟增長的創新動能嚴重不足。這種「傳統產業守不住、新興產業追不上」的尷尬格局，令日本經濟陷入增長瓶頸，企業生存空間不斷受到壓縮。

通脹日圓貶值雙擠壓 成本難轉嫁消費者

日本中小型企業的生存困境是各種內外因素疊加的結果。除自身營運管理因素外，企業正面臨通脹和日圓貶值共同構成的成本瘋漲局面，該因素已成為壓垮大量中小企業的直接力量。數據顯示，去年因物價高漲而導致的破產企業數量增加9.3%，達到767家。分析指出，日圓貶值直接推高了日本進口原材料及能源的價格，使得依賴海外供應的製造業企業採購成本急劇上升，導致該行業破產企業數量位居第三，按年增長3.9%至1,186家。東京商工調查所的報告指出，與「日圓貶值」相關的破產個案在今年1月達到十年來同月最高水平，且上升趨勢已持續長達43個月。購買力下降帶來成本飆升，但消費者同樣面對生活成本提高的壓力，消費意欲因而下降，中小企業難以透過提價將成本壓力轉移出去，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日本商工會議所主席小林健表示，近期的匯率波動很大程度上是由市場投機行為驅動，政府有必要動用包括市場干預、匯率檢查和口頭警告在內的全套外匯工具進行應對。他雖然讚賞政府最近為應對日圓下跌所作的努力，但相對於他認為合適的水平而言，這些舉措僅是杯水車薪。

央行加息遏通脹 意外成壓垮中小企的「稻草」

此外，日本央行為抑制通脹而開啟的加息周期，竟意外地成為另一根壓垮中小企業的「稻草」。更高的借貸成本，讓長期依賴低息貸款來維持日常營運的中小企業現金流驟然繃緊。特別是建築行業，由於項目周期長、合同價格往往提前鎖定，無法及時因應當下飛漲的建材與融資成本進行調整。因此，許多該行業內的企業陷入「營業收入增長，但虧損卻持續擴大」的怪圈，最終因資金鏈斷裂而被迫倒閉。

美關稅重創日出口 高市「講錯話」趕客

外部環境方面，美國去年對日本加徵的關稅驟增至前年平均稅率約10倍，對日本出口產業造成沉重打擊；與此同時，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上台後發表錯誤的涉台言論，導致去年11月中旬起赴日中國遊客數量大幅減少，進而造成日本百貨業五年來首次出現負增長。

汽車業受重創 6大企損失2.6萬億日圓

去年初，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突然宣布對日本汽車及零部件加徵25%關稅，對多數其他商品加徵10%，從成本、利潤和宏觀層面對日本企業形成三重打擊，成為破產潮的關鍵外部壓力。即使日本於7月承諾對美投資5,500億美元（約4.29萬億港元）並開放市場，相關稅率也僅從25%降至15%，仍遠高於2024年1.5%的平均水平。受此影響，日本支柱汽車產業遭受重創，六大車企的年利潤預計合共損失2.6萬億日圓（約1,294億港元），而其生產活動的收縮將對鋼鐵、運輸等關聯行業形成連鎖反應。部分企業甚至考慮將生產線轉移到美國境內，此舉或將長期削弱日本的產業根基及就業數據。

去年12月訪日中國遊客按年大跌近半

另一方面，日本政府觀光局數據顯示，去年12月訪日的中國遊客僅剩33.04萬人次，按年大幅下跌近一半。這是由於中國政府在去年11月中提出赴日旅行提醒，作為對高市早苗涉台錯誤言論的回應。核心客群的流失對日本百貨業整體銷售額及旅遊業造成了直接衝擊。數據顯示，去年12月中國遊客的購物人數及購買免稅商品金額均按年減少約四成。業內普遍認為，中國遊客減少的影響難以在短期內消除，預計相關行業的盈利前景仍不樂觀。日本媒體和專家紛紛指出，受高市言論影響，中日關係持續緊張，已對日本零售、住宿、餐飲等多個領域產生負面影響，其嚴重性將在今後不斷凸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