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代管孩子藏隱憂 代表呼籲:母愛是算法不可替代的鎧甲
隨着人工智能技術飛速發展,AI正以一種近乎無聲的方式融入人類生活的毛細血管,育兒這片傳統的「情感自留地」亦未能置身事外。當職場媽媽在事業與家庭的夾縫中疲於奔命時,AI設備成了「臨時保姆」;當遠離家鄉的務工母親滿懷愧疚,一台智能學習機寄託着她們「代我陪陪孩子」的樸素願望。然而,這股科技浪潮在分擔壓力的同時,也在孩子心靈深處劃開了一道算法也無法癒合的傷口。據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去年對8000餘名未成年人進行的調查顯示,超過兩成的孩子「想依賴AI,不想自己思考」,另有超過兩成的受訪者傾向「只和AI聊天」 。把孩子交給AI,看似是分擔了育兒的重擔,實則是將本應親力親為的引導與監督「外包」給了機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養育責任的逃避;看似是科技賦能,實則可能導致親情陪伴的缺位,為孩子的健康成長埋下隱患。
在國際婦女節來臨之際,採訪多位女性全國人大代表,通過她們的所見所聞與深入思考,展現在洶湧而來的AI浪潮下,那份源自母親的愛與陪伴,依然是孩子成長中最堅實的鎧甲、最溫暖的港灣。
代表故事1:AI陪伴加劇親子鴻溝 媽媽的擁抱無可替代
能講述繪聲繪色的故事、會模仿真人語調安撫情緒、可進行簡單對話互動的AI「哄娃」產品近年層出不窮,憑藉其高效與便捷,迅速成為不少家長眼中的「帶娃神器」,然而,這背後隱藏的親子疏離風險卻往往被忽視。
「前幾天我在出差的高鐵上看到一對母子,母親很年輕,孩子大概七八歲的樣子,兩人全程幾乎沒有互動,媽媽自顧自用手機刷劇,孩子則專注地玩着平板電腦裏的AI小遊戲。」全國人大代表、浙江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三醫院院長助理、九三學社衢州市委員會副主委陳瑋向記者描述這一幕時,語氣中充滿了遺憾與擔憂,「AI或許暫時緩解了家長的疲憊,讓我們能喘口氣,但它也在不知不覺中模糊了『育兒工具』與『情感陪伴』之間的邊界。」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AI在陪伴孩子方面是一柄名副其實的雙刃劍。它可以成為一個知識淵博、耐心十足的學習助手,卻也可能在親子之間劃出一道日漸加深、難以逾越的鴻溝。」身為母親的陳瑋坦言,自己並非「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因此當孩子遇到某些知識性難題時,她也會鼓勵其使用AI來拓寬視野、尋找答案。「但更多的時候,我希望他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或者心中有委屈、有喜悅時,第一時間想到的依靠和分享的對象,是自己的父母,而不是那台冷冰冰的機器。」在她看來,人與人之間因真實互動而產生的情感聯結與深度共鳴,是再精密的算法也無法模擬和替代的。
自2018年擔任全國人大代表以來,陳瑋的履職清單始終緊密圍繞着醫療、教育這兩大民生範疇。「在長期基層走訪和調研中我發現,許多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的根源,往往可以追溯到童年時期陪伴的缺乏,尤其是來自母親的、高質量的有效陪伴的缺失。」她進一步解釋道,有效陪伴並非簡單的「待在身邊」,而是一種專注的、充滿互動的關係,例如放下手機專心陪孩子一起搭積木、讀繪本,或是耐心傾聽孩子那些看似幼稚的煩惱與奇思妙想。
在基層走訪中,陳瑋見過太多因缺乏有效陪伴而在成長中「受傷」的孩子,其中一個12歲男孩的案例讓她印象格外深刻:父母忙於生意,從小就把他交給手機與平板電腦「代管」。媽媽雖然每天坐在孩子身邊,卻忙着刷短視頻、回覆工作消息,看似全程在場,卻從未真正傾聽過兒子的心聲。男孩漸漸變得沉默寡言、情緒易怒,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夜裏常常驚醒,攥着被子發抖。直到孩子出現自傷傾向,家人才慌了神,帶着他四處輾轉求醫。
「孩子內心深處最渴望的,從來不是甚麼昂貴的智能設備,而是媽媽能夠放下手機,蹲下來,用溫柔而專注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哪怕只有十分鐘。」陳瑋感慨地說,她還遇到過一位每天加班到深夜的職場媽媽,回家後身心俱疲,只想用動畫片、早教機「快速安撫」孩子,卻沒想到這種方式逐漸造成孩子性格孤僻敏感,在學校受了委屈也只會蜷縮在角落,不懂得表達,更不敢向老師或家長求助。
陳瑋最後強調,「我們既無需將AI的出現視為洪水猛獸,一味排斥科技的進步;但更不應將它簡單看作解放雙手的『帶娃神器』——畢竟,來自母親的一個真實而溫暖的擁抱,是屏幕上多少個動畫『抱抱』圖標都無法替代的。」
代表故事2:與母關係疏離 孩子易封閉 瑤山代表籲以鄉土文化滋養心靈
全國人大代表、廣西金秀瑤族自治縣桐木中學副校長梁麗斌,今年為全國兩會帶來了「以AI技術補齊瑤山教育數字化短板」的建議。她敏銳地看到,數字技術正為大山裏的教育打開全新可能。在她構想中,理想的AI賦能教育應是一種「有溫度的陪伴式學習」,像一位細心的助教,幫助老師關注每一個孩子的個性化成長。然而,當AI與智能設備為留守在大山裏的孩子推開了探索世界的新窗口,成為他們的「數字玩伴」時,梁麗斌也開始陷入沉思:那些冰冷的代碼,真的能替代母親一個簡單的擁抱嗎?
在家訪過程中,梁麗斌親眼看到了算法也無法彌合的親情缺口:一對長年在外務工的父母,省吃儉用為留守在家的孩子購置了功能齊全的智能學習機,希望它能幫忙「陪陪」孩子、輔導學習。然而,孩子卻在一次悄悄話中對她吐露心聲:「梁老師,我想聽媽媽罵我一句。」這句話像一根針,深深地扎進了她的心裏。「AI可以記住每一個知識點,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糾正發音,但媽媽那句看似平常的『作業寫完了嗎』裏藏着的獨一無二的關心與牽掛,是算法永遠也學不會的。」更令她憂心的是,親子關係本就疏離的孩子,反而更容易沉迷於與AI傾訴,從虛擬世界中尋求慰藉,久而久之便漸漸迴避真實的社交,在數字世界裏自我封閉,陷入更深的孤獨。
在瑤族悠久的傳統裏,火塘不僅是取暖的所在,更是民族故事與文化代代相傳的神聖場域。母親圍着火塘,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輕聲講述的盤王傳說、哼唱的古老搖籃曲,那是帶着體溫與情感的文化基因,是任何AI都無法複製的。「在AI時代,母親的責任不是變輕了,而是變得更加重要了。」梁麗斌神情堅定地說,數字洪流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文化衝擊,若不用本民族的文化從小滋養孩子的精神根脈,他們很容易在紛繁的信息中迷失方向,忘了自己是誰、從哪裏來。母親教的歌謠、講的故事、傳遞的質樸價值觀,正是孩子未來直面複雜世界時最溫暖的底氣和力量源泉。
梁麗斌坦言,鄉村留守兒童的母親由於長年在外務工,對於孩子而言,問題往往不是「沒時間陪」,而是根本「陪不着」。有的媽媽只能託人買來智能學習機,天真地以為AI能幫忙「陪」一會兒;有的只能在春節短短幾天裏拚命對孩子好,用短暫的寵溺來彌補一年的虧欠。可孩子心底最渴望的「被媽媽實實在在地念叨一回、管一回」,卻是任何智能設備都無法回應的情感空白,是科技觸角延伸不到的精神荒原。
針對這些現實困境,梁麗斌規劃了清晰的建言方向:她呼籲大力推動「歸雁經濟」,因地制宜發展鄉村特色產業,創造更多就業機會,讓更多媽媽能在家門口就業,從根本上減少留守的發生;同時建議開發面向鄉村家長的「家教微課程」,並呼籲科技企業在設計產品時,更加註重打造有溫度的AI,引導而非替代親子互動;更要嚴格落實《家庭教育促進法》,強化家長的法定責任,讓優良家風在數字時代依然能得到有效傳承。
代表故事3:代表倡多方協力 為未成年人築牢「數字防火牆」
對於成長在AI時代的青少年而言,各類新奇有趣的AI工具幾乎已成為他們朝夕相處的「夥伴」。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應用發展報告(2025)》顯示,截至2025年6月,我國19歲及以下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戶規模已達約1.86億,佔總用戶數的33.8%,居各年齡段首位。與此同時,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的調查數據亦顯示,有超過六成的未成年人使用過AI,然而其中僅有三成多的家庭為孩子制定了明確的AI使用管理規則,這無疑為潛在的風險敞開了大門。
「現在打開電腦或者手機,因為亂用、濫用AI而引發的青少年身心健康問題的報道,真是讓人觸目驚心。」作為一名母親,西安青年醫生康靜對AI陪伴帶來的危害和隱患有着深切的感受。她的兒子今年上初一,女兒上四年級,由於平時工作繁忙,兩個孩子晚上寫完作業後,總喜歡玩一些AI社交應用打發時間。康靜起初還覺得孩子們主動接觸新科技是件好事,AI似乎也替她分擔了一部分陪伴的職責。但不久,孩子們的言談舉止逐漸出現了異樣:女兒開始偷偷在房間裏穿起奇裝異服,兒子則莫名其妙地拿着剪刀猛戳陪伴他一起長大的猴子玩偶。經過耐心談心後她才得知,兩個孩子分別在某款AI社交應用中扮演着不同角色,而奇裝異服和暴力行為,正是該應用給他們設定的人物性格。「這些App裏的角色和背景設定非常極端,充滿了危險的劇情,對價值觀尚未成型的孩子來說,誘導性極強。」
痛定思痛之後,康靜果斷刪除了孩子平板電腦上所有類似的AI應用,同時也深刻檢討了自己作為母親的疏忽。「除了正常的夜班,現在只要我在家,就會盡量放下手機陪伴他們,也給他們重新挑選了幾款內容健康的AI互動App,並陪着他們一起安全地使用,引導他們正確認識和利用AI。」康靜認為,如何引導AI工具更好地幫助孩子健康成長,已經成了當前父母們最緊迫也最重要的課題。
針對這些現象,在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多位女代表和女委員分別圍繞「AI情感陪伴」「AI助學應用」等議題持續發聲,希望呼籲平台、政府、學校、家庭能夠迅速行動起來,協同發力,共同構築一道長期有效的未成年人AI防護網。在全國人大代表梁倩娟看來,在AI大潮席捲之下,幫助孩子們劃出使用的「紅線」不僅十分重要且緊迫,同時為未成年人築起「數字防火牆」,也需要政府、平台與家庭共同扛起責任,甚至有必要以法律形式予以規範和強化監管 。
「首先媽媽們自己要深刻認識到,在孩子成長中濫用AI陪伴應用可能帶來的不當行為和巨大危害。我們不僅要多給予孩子情感陪伴,也要在科學、安全的基礎上,引導孩子們健康地使用AI,讓其成為成長的助力而非阻力。」在梁倩娟看來,媽媽們的用心陪伴,才是為未成年人健康成長建立的第一道,也是最堅固的防線。而網絡平台方和技術開發者作為風險防控的重要關口,有責任通過技術手段從根源上抑制高風險內容的生成,不斷優化算法設計,主動過濾不良信息,為孩子安全使用AI堵上隱患的「後門」,這是至關重要的第二道防線 。「作為監管方,亦要加快織密『分級+共治』的監管網絡,建立AI聊天等應用的內容分級制度,落實實時身份識別與高危話題的技術阻斷,對面向未成年人的產品實行嚴格管理,明確准入門檻和內容標準,切實把好這道關鍵的最後防線。」
值得關注的是,面對一些AI應用所帶來的負面效應,國家層面已開始行動。去年12月,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公布了《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徵求意見稿)》,首次對「AI陪伴」類服務作出系統性規範,劃定制度紅線,專門設立針對未成年人用戶的條款,並明確了未成年人模式的使用權限與監護人管控功能等 。這一系列舉措,預示着我國在引導人工智能向善、保護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方面,正邁出堅實而關鍵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