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歐自貿協定背後:貿易理性正在脫離地緣忠誠
作品聲明:個人觀點、僅供參考
文︱劉瀾昌
當莫迪在新德里宣佈印度與歐盟正式簽署自由貿易協定時,全球市場的反應遠比外交辭令來得誠實。資本先動,輿論隨後,真正感到不安的,是那些長期習慣於以「陣營一致」解釋世界的人。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的那句「非常失望」,並不只是情緒流露,更像是一種遲到的確認——那個以政治忠誠綁定經濟選擇的時代,正在被各國悄悄鬆綁。

印歐自貿協定本身並不突然。談判斷斷續續拉鋸多年,真正推動它加速成形的,是外部壓力的集中疊加。特朗普政府去年8月以印度「間接進口俄羅斯石油」為由,對其輸美產品加征額外25%關稅,累計關稅水準被推高至50%。這一決定在華盛頓看來是價值立場的延伸,在新德里看來卻是赤裸裸的經濟懲罰。印度並未選擇正面衝撞,而是加快尋找替代出口市場,用更大的市場對沖更高的關稅風險。
歐盟恰好站在這個節點上。作為印度最大的貿易伙伴,2024年雙邊貨物貿易額達到1200億歐元,占印度貿易總額的11.5%。馮德萊恩將這份協定稱為「所有協定之母」,這句話並不誇張。覆蓋近20億人口的市場規模,意味著關稅、規則、供應鏈的深度嵌合,足以改變雙方企業的長期投資預期。對印度而言,這是出口結構的再平衡;對歐盟而言,則是在全球貿易碎片化背景下,為自身產業尋找穩定錨點。
貝森特的批評,表面針對的是歐洲的「失望」,實則指向一種更深的焦慮。美國希望盟友在關鍵議題上保持同步,尤其是在對俄能源、對印貿易這些被賦予道德色彩的領域。但現實正在反復證明,道德敘事並不能替代成本核算。歐洲並非沒有承受壓力。能源價格高企、制造業外移、內部政治分裂,都在逼迫歐盟重新審視「價值優先」的邊界。與印度簽署自貿協定,並不是對烏克蘭議題的背離,而是對自身經濟承受能力的重新評估。

貝森特將歐盟拒絕追隨美國制裁印度的決定,與印歐自貿協定直接掛鉤,試圖構建一種「動機敘事」。這套敘事在道義上具有衝擊力,卻在邏輯上並不牢固。歐洲與印度的經貿互動並非始於今日,談判進程也早於美國關稅決定。真正發生變化的,是外部環境的急劇收緊,讓原本可以拖延的選擇變得必須落地。貿易協定並非陰謀,而是各方在壓力之下的理性反應。
印度國內輿論的反彈,恰好揭示了另一層現實。在《印度時報》的評論區,不少網友直指美國的關切並不在烏克蘭本身,而在武器銷售和金融結算體系的控制權。這種看法是否全面,可以討論,但它反映出的,是全球南方國家對「價值外交」的普遍警惕。當制裁與關稅頻繁被用作政策工具,受影響國家自然會重新計算合作的風險溢價。停止脅迫,成為一種並不激進、卻日益普遍的訴求。
印歐自貿協定的意義,也不只在於雙邊。美國《華爾街日報》將其視為貿易伙伴「降低對美依賴」的又一例證,這一判斷並不孤立。從拉美到東南亞,從中東到非洲,越來越多國家開始主動分散市場,避免將經濟命脈綁定在單一政治中心。這並不意味著反美,而是對不確定性的制度性回應。當規則可以被行政命令迅速改寫,穩定本身就成為稀缺資源。

值得注意的是,歐盟在這一過程中並未高舉對抗旗幟,而是保持了一種近乎技術性的低調。協定文本強調市場淮入、標準互認、可持續發展,刻意淡化地緣含義。這種克制並非軟弱,而是一種成熟的策略選擇。通過規則而非口號,通過市場而非表態,歐盟在試圖重建自身的行動空間。
印度的角色同樣耐人尋味。長期以來,新德里在大國之間保持戰略自主,既參與西方主導的機制,又不放棄與俄羅斯的能源合作。關稅衝擊並未迫使印度選邊站隊,反而強化了其多向佈局的決心。自貿協定成為一種工具,用以緩衝外部衝擊、提升談判籌碼。這種做法並不新,卻在當前環境下顯得格外清醒。
當貝森特提醒外界「記住歐洲把貿易利益置於烏克蘭人民之上」時,他或許低估了一個事實:在高度相互依存的世界裡,貿易本身也是穩定的重要來源。失去經濟支撐的道義承諾,往往難以持久。歐洲選擇與印度深化經貿聯繫,並不必然削弱其對烏克蘭的支持,卻有助於穩住自身的社會與產業基礎。
印歐自貿協定的簽署,並沒有宣告某種陣營的瓦解,卻清晰標示出一種趨勢:貿易正在回歸其原本的理性軌道,國家開始重新區分價值宣示與經濟運行的邊界。世界並未變得冷漠,只是更少幻想。大市場、小耐心,正在成為新常態。
當掌聲散去,真正需要時間檢驗的,是協定能否在複雜的政治環境中持續推進,能否為雙方企業提供可預期的規則空間。國際秩序的變化,往往不是通過一紙宣言完成,而是在一份份看似技術性的協定中慢慢成形。印歐自貿協定,正是這樣一塊被放入時代齒輪的零件,安靜,卻不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