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外國人」成為選舉語言中的替罪詞

作者: admin
發佈時間: 2026-01-30
 分類: 劉瀾昌 推薦 評論
標籤: 丸川珠代

作品聲明:個人觀點、僅供參考

文︱劉瀾昌

東京街頭的擴音器一向克制,很少出現激烈的煽動性語句。可在127日的拉票演說中,丸川珠代把這份克制撕開了一道口子。外國人已經侵入了我們的生活圈。這句話被拋出時,語氣並不高亢,卻精觸碰了當下日本社會最敏感的神經。它不是一句隨口而出的抱怨,而是一種經過計算的政治語言,目標清晰,指向明確。

丸川並非政治素人。她曾是安倍晉三內閣中的環境大臣、奧運擔當大臣,熟悉官僚體系,也懂得媒體傳播的節奏。正因為如此,這番話才顯得意味深長。她並未指認具體對象,也沒有給出事實層面的證據,只是用侵入」「不安」「困惑這些情緒性辭彙,描繪出一個模糊卻足夠令人警覺的圖景。它並不要求聽眾理解現實,只需要他們產生聯想。

這類表述在當代政治中並不新鮮。把複雜的社會問題壓縮成一個可以被指認的他者,既能轉移責任,也能迅速凝聚支持。在經濟停滯、老齡化加劇、社會流動性下降的背景下,日本社會積累的焦慮需要出口。外國人在這種語境中被塑造成一種方便的符號,既遙遠又貼近,既抽象又具體。

丸川在演說中提到,自己在失去議員職位後體會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這段自我敘述被用來增強可信度,仿佛她的感受來自基層經驗而非政治算計。可她失業的原因並非經濟結構變化,而是政治資金醜聞帶來的個人後果。將個人政治挫折轉化為普通人體驗,再把這種體驗投射到外國人增多的敘事中,本身就是一種話語置換。

日本並非移民國家,外國人口比例長期維持在較低水準。近年來,隨著勞動力短缺加劇,政府在特定領域逐步放寬引進外國勞工的限制。這一變化確實帶來了新的社會磨合問題,卻遠未到侵入生活圈的程度。相關討論本可以圍繞制度設計、勞動保障、社區融合展開,卻被簡化為情緒動員的素材。

批評者將丸川的言論稱為極端仇外言論,甚至與納粹主義相提並論。這種比喻之所以出現,並不在於歷史類比本身是否嚴謹,而在於人們對語言滑坡的警惕。納粹主義並非一夜成形,它從日常語言中對異質者的不斷汙名化開始。把不安歸咎於某個模糊群體,是危險政治的起點。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已有針對仇恨言論的法律框架,明確反對基於出身和國籍的歧視性表達。自由記者志葉玲指出,丸川的表述可能已經觸碰法律邊界。這並非學理爭論,而是現實問題:當立法者本身使用灰色語言,法律的約束力便會被削弱。規則失效,往往不是被直接推翻,而是在選擇性執行中被消耗。

更耐人尋味的,是排外話語的選擇性失明。志葉玲提到,日本社會中真正引發長期爭議的外國因素,包括駐日美軍的犯罪問題,以及統一教與日本政界的糾葛。這些議題涉及權力結構、國際關係與國內政治,卻很少出現在排外敘事中。原因並不複雜,它們指向強勢力量,討論成本高,風險大,而將目光投向普通外國勞動者,既安全又高效。

這種差異暴露了排外情緒的本質。它並非對外來者的普遍警惕,而是對弱勢群體的定向指責。當政治話語避開真正複雜的問題,轉而在社會邊緣尋找替罪者,民主討論的空間便被不斷壓縮。公眾被引導去擔憂並不存在的威脅,卻無暇審視真實存在的結構性矛盾。

自民黨近年來在外國人政策上的動作,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展開。保守派政治力量迎合右翼情緒,將身份認同與安全焦慮捆綁在一起,試圖通過文化邊界的強化來穩固選票。這條路徑在短期內或許有效,卻會在長期侵蝕社會的信任基礎。排外並不能解決勞動力短缺,也無法逆轉人口結構,只會造新的裂痕。

網路評論中那句外國人侵入生活圈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執政黨面有黑金議員很有問題,點中了不少日本民眾的真實感受。它並不為外國人辯護,而是提醒問題的真正重心。政治腐敗、政策失誤、結構失衡,這些才是影響生活品質的核心因素。用身份話題覆蓋治理問題,是一種熟練卻危險的操作。

日本社會並非沒有免疫力。學者、媒體、民間團體持續發聲,對排外傾向保持警覺。正是這些聲音,讓丸川的言論迅速引發爭議,而非被默默接受。這種爭議本身,構成了民主社會的防線。它提醒人們,語言並非中性的工具,而是塑造現實的力量。

選舉語言往往具有放大效應。今天被用來拉票的模糊指控,明天可能演變為具體政策的依據。當外國人被反復描繪成問題來源,社會的想像空間便會逐漸收窄。日本在全球化進程中積累的開放經驗,也可能在這種收縮中被消耗。

東京街頭的演說終會結束,擴音器的回聲也會散去。留下的,是這些詞語在公共空間中投下的影子。它們會被記住,也會被質疑。日本正站在一個需要清醒判斷的節點上,決定是繼續用複雜現實換取廉價情緒,還是在不安中堅持理性與法治。這個選擇並不宏大,卻足以影響社會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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