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聲明：個人觀點、僅供參考

文︱劉瀾昌

德黑蘭的夜色還沒散盡，警車的藍紅燈就已經把城市切成一塊一塊。297人被逮捕，這個數字被伊朗警方鄭重其事地公佈出來，像一張剛剛結算完畢的清單。名單背後，是一段並不陌生的劇情：物價上漲、貨幣貶值、街頭抗議，隨後是「騷亂」「破壞」「外部勢力」的指控，再然後，國家安全機器開始高速運轉。

伊朗情報部門的表述很明確：這不是自發的社會情緒宣洩，而是一場被組織、被指揮的行動。被捕人員被指控在德黑蘭多地針對公共設施、宗教場所以及安全部隊實施破壞和恐怖活動，並與同以色列和美國有關聯的暴亂組織保持聯繫。伊朗外長阿拉格齊乾脆把話挑明，以色列和美國對當前事態承擔「直接責任」。

這套說法，在中東政治語境裡並不突兀。伊朗長期處於制裁陰影之下，經濟壓力是真實存在的，社會不滿也是真實存在的。裡亞爾貶值、生活成本上升，普通民眾的焦慮很難靠口號消化。問題在於，當街頭情緒被點燃，它會沿著怎樣的路徑蔓延，又會被誰利用，這才是伊朗安全機構最警惕的地方。

從德黑蘭的角度看，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民生抗議。警方和情報部門強調「組織性」「指揮鏈」「外部聯繫」，刻意把事件從「價格問題」拉回到「國家安全」。在一個長期承受外部壓力的國家，這種判斷邏輯並不難理解。伊朗與美國、以色列的博弈早已不局限於外交辭令和軍事對峙，輿論戰、情報戰、代理人衝突交織在一起，街頭往往成了最容易被撬動的杠杆。

而在另一端，西方敘事也同樣熟練。每當伊朗出現抗議，鏡頭總會迅速聚焦「民眾不滿」「體制危機」，經濟制裁在畫面裡被弱化，地緣政治背景被壓縮，故事被剪輯成一種單線敘事：街頭對抗權力。這樣處理，既方便傳播，也方便道德站位。

現實卻遠比剪輯複雜。伊朗的經濟困境，並非憑空出現。多年制裁壓縮了財政空間，能源出口受限，金融體系被隔離，貨幣承壓幾乎是必然結果。普通民眾為此付出代價，這是無法回避的事實。與此同時，外部力量是否會嘗試把這些壓力轉化為政治籌碼，在伊朗看來同樣不是假設題。

297人的被捕名單，正是這兩條線索的交匯點。一邊是街頭的憤怒，另一邊是安全部門的高度緊張。伊朗官方選擇了後者的語言體系，把事件定性為「騷亂」和「破壞」，並迅速切斷其擴散空間。從行動效率上看，伊朗安全部隊顯然不打算給事態留下太多發酵時間。

這也解釋了阿拉格齊那句「直接責任」的分量。它不僅是對外的指控，也是對內的解釋：局勢並非失控，問題並非來自體制本身，而是外部干預疊加內部壓力的結果。這種表態，在伊朗國內政治中具有穩定功能，也在國際舞台上繼續強化伊朗與美以之間的對立框架。

只是，街頭的情緒不會因為一次抓捕行動就自動消散。物價依舊在漲，貨幣依舊承壓，這些問題不會被「安全敘事」完全覆蓋。對伊朗而言，如何在高壓外部環境下緩解內部經濟焦慮，始終是一道繞不開的難題。安全機構可以迅速行動，經濟修復卻無法靠命令完成。

中東的政治現實向來殘酷。街頭從來不只是街頭，它往往被當成信號、工具，甚至戰場。伊朗清楚這一點，美國和以色列同樣清楚。不同的是，各方都在為這場博弈尋找最有利的講述方式。

夜色裡的德黑蘭暫時安靜下來，警燈熄滅，街道恢復秩序。帳單卻沒有消失，只是被暫時折起。它寫著通脹、制裁、對抗，也寫著這個地區反復上演的老問題：當生活的壓力撞上地緣政治，最先被推到前台的，永遠是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