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社會制度下，一張突如其來的醫療賬單，足以將看似安穩的中產家庭瞬間推入財務深淵。本報記者深入調查發現，儘管聯邦政府屢推改革，但醫療費用不透明、保險保障不足、債務壓力巨大等問題根深蒂固，令「斬殺線」成為數以千萬計普通美國民眾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斬殺線」：中產階級的財務懸崖

「斬殺線」（Kill Line）原本是遊戲術語，本意指遊戲人物的血量或狀態處於某個被淘汰的臨界值。近來，它被引入社會語境，用以形容歐美普通民眾的財務脆弱性：一旦失業、患病或遭遇意外，即便是中產階層也可能瞬間跌破生存平衡，陷入貧困甚至危及生命。

在歐美社會，就醫等待時間成倍增長、醫療賬單不透明、保險保障不足，使中產階級隨時可能跌入「斬殺線」。這種制度性脆弱，迫使部分民眾開始尋求跨境醫療，以逃離高昂費用與漫長等待。跨境醫療產業起步較晚的中國內地與香港雖各有優勢，但亦面臨系統性和政策上的不足，難以形成互補。本系列報道從歐美困境到中國機遇，再到香港角色，勾勒出跨境醫療的全球版圖，也提醒我們：在制度缺陷與資源壓力下，跨境醫療既是逃離，也是新興市場的機會。

五分鐘救護車路程 賬單高達1,675美元

提起美國社會制度下的「斬殺線」，生活在得州的Renee有些意難平。美國社會福利保障體制下，中產階級承擔的社會重負遠遠高於富豪與底層，如果沒有良好的財務規劃，醫療、貸款、保險等諸多因素，隨時都是高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啟動斬殺的，很可能僅是一次普通的就診經歷、車禍事故乃至自然災害。

發生於2024年的就醫經歷，至今讓Renee耿耿於懷。當時Renee突然小產，毫無「就醫經驗」的她急忙叫了救護車去到2英里外的醫院，「急診收費大概350美元，但整個治療下來賬單大約在10萬美元，其中僅救護車賬單就有1,675美元。」她強調，醫院距離住所僅五分鐘車程，如此高昂的費用令她難以接受。

醫療賬單不透明成頑疾

「你要知道，僅僅不到五分鐘路程，他們敢收那麼多錢。」氣憤不已的Renee多次據理力爭地與保險公司和醫院方面進行交涉，對方最終減免了其中部分醫療及救護車費用，但這仍然無法平息她的憤怒，「美國的醫療賬單極為不透明，患者往往是在結束醫療後才能知道要花多少錢。」

Renee的經歷，網友「浪遏飛舟」也經歷過。去年9月，在美國一間高中從事教師工作的他，在一次幫助學生搬運行李中扭傷了腰，在麻省住院一天檢查兼觀察，卻收到了醫院高達1.5萬美元的賬單，收費項目涵蓋急診、外科用品、X光影像、心臟科、治療服務、觀察、靜脈治療，扣除保險支付部分外，「浪遏飛舟」仍需支付超過1,100美元。

美國醫療服務收費的不透明幾乎是常態。CMS（美國醫療保險和醫療補助服務中心）及 GAO（美國政府問責署）的「醫院價格透明度」規定和審查報告發現，前者早在2021年便要求所有醫院公開醫療價格信息，包括在網站上提供完整的收費清單和至少300項常見服務的價格。然而GAO在最新發布的報告（2024年）指出，許多醫院提供的數據並不完整或難以理解，透明度效果有限。這意味着患者在就醫前仍難以真正掌握費用，醫療賬單的不確定性依然存在。

事實上，價格透明度的執行情況堪憂。美國聯邦參議員比爾·卡西迪在今年7月發表的文章中指出，研究表明，截至近期，僅有21%的美國醫院完全遵守了價格透明度規定。這意味着近八成的醫院仍未按要求向患者提供清晰、可比的價格信息。為此，有國會議員於今年11月提出《患者應得價格標籤法案》，擬對持續違規的醫院處以最高每天1萬美元的罰款，以推動真正的價格透明。

保費增倍保障縮水

事實上，繳納了醫療保險，也並不意味着能夠獲得保障。「世界經濟下行美國也不會置身事外。體現在普通民眾身上往往是，需要繳納的醫療、車輛、房屋等各項保險費用成倍增長，但享受到的保障卻是在降低。」Renee這樣說，「雖然醫保能夠報銷絕大部分費用，但前提是患者需在一年內自費超過6,800美元或者家庭自費超過12,800美元，才能獲得85%到90%的報銷額度。如果遇到高的費用，患者雖然可以要求院方對賬，但即便院方減免了費用，退費也是幾個月以後的事情。」

此外，醫保並不能對病患的需求進行必要的覆蓋。Renee講起丈夫一次癲癇急救的經歷。「醫院方面為他做了腦部CT，覺得問題不太大。但是作為家屬我很不放心，希望能在醫院預約一個核磁共振。」但保險公司的回應給Renee一家潑了一盆冷水。保險公司認為，Renee的丈夫年富力強，以其腦部CT並沒有顯示出任何需要做核磁的需要，進而拒絕了Renee的請求，「他們告訴我說可以自費做檢查，費用要2萬美元。天啊，這真的很難以接受。這筆錢完全可以乘頭等艙往返飛中國，兩三天就做好所有的檢查。」

Renee還出示了一張醫療體檢繳費單，這是Renee接受某次醫療服務後，需要支付的費用。但令人詫異的是，使用醫療保險的支付額比無醫療保險支付額要高出500美元。「我們每個月繳納的醫療保險的個人部分就要200美元，真不明白繳納保險的目的是什麼？」Renee說。「這些無疑增加了中產階級的生活成本，如果沒有一個良好的儲蓄規劃，一次失業或就醫就足以讓中產階級瞬間跌下『斬殺線』。」

中產階級醫療負擔沉重

最新研究證實，中產階級在醫療支出方面的壓力尤為突出。今年9月發表在《美國醫學會網絡開放》期刊上的一項研究對2.4萬多名 Medicare（聯邦醫療保險）受益人的數據進行分析後發現，收入接近低收入群體（聯邦貧困線的100%至150%）的人面臨的醫療負擔最為沉重。研究顯示，54%的該群體受益人經歷了至少一種醫療負擔問題（包括自付費用佔收入20%以上、因費用延誤就醫或醫療債務），這一比例甚至高於低收入群體（43%）和中等收入群體（45.2%）。

這說明，那些「收入不算最低、但又不够高」的中產邊緣群體，在美國醫療體系中最容易陷入財務困境。他們往往無法獲得針對低收入群體的醫療援助，卻又無力應對高額的自付費用和保險免賠額。

近三成美病患無錢就醫

擁有多年歐美留學經歷的小丹表示：「大家經常在美國吐槽本地看病費用不透明和自付壓力大，即使有保險，大家也會因為免賠額、自付額、保險網絡的限制而猶豫到底要不要去看醫生，所以很多人都選擇『先拖一拖、能扛就扛』。」他補充說，在自己的學業相關調研中，經常遇到這類「因為費用而延遲或放棄就醫」的現象，不少海外華人會選擇在假期回國看病。

小丹說，美國醫療高度市場化，價格由醫院、醫生和保險公司自己規定。美國看病成本高，患者需承擔較高的個人財務風險。所以生一場重病，可能會讓人突然背負長期債務，「美國處理重大手術比如重疾診療和腫瘤，治療速度是可以很快，但患者也有很大的壓力，包括面對賬單、理賠、轉診網絡。所以病人在選擇治療方案的時候也會一併考慮自身負擔得起哪種。」

小丹的說法並非空穴來風。美聯儲基於超過 1.2 萬名成年人的調查，於 2025 年 5 月發布最新版《美國家庭經濟狀況報告》（見表二），從側面揭示了美國家庭的財務脆弱性。報告中亦提及，有28%的受訪者因經濟壓力放棄醫療。

哈佛醫學院研究人員今年12月發表在《美國醫學會內科學》期刊上的研究進一步揭示，問題遠比年度統計顯示的更為嚴峻。該研究追蹤同一批人群長達四年的醫療支出後發現，雖然每年約有11%的美國成年人面臨沉重的醫療費用負擔（自付費用超過家庭收入的10%或低收入者超過5%），但將觀察期延長至四年，這一比例飆升至17.4%。若計入因費用問題而放棄必要醫療照顧的人群，則有超過四分之一（26.7%）的美國成年人處於家庭醫療負擔困境之中。

醫療債務加重「斬殺線」風險

Renee認為，美國民眾脆弱的財務狀況除經濟大環境的影響外，不善儲蓄的提前消費觀念亦影響頗深。而在此背景下，中產階級一旦生病入院，便會產生大量的費用而打斷其看似持續而平穩的生活，甚至會直接跌下「斬殺線」並形成一個惡性循環，「如果欠付醫療費用，對中產階級而言，社會信用會降低並影響到租房、買房、貸款。若沒有還款能力，就可能會失去信用卡並影響開新卡。雖然不會影響到絕大多數工作，但對於美國人熱衷的金融、保險等行業，仍然有影響。」

逾四成患者陷入醫療債務危機

美國「聯邦基金」網站一份發布於2025年2月底的名為《新醫療債務規則對信用的影響》報告指出，42%因醫院就診未繳醫療費用的受訪者表示，他們的債務已被報告給信用評等機構。32%受訪者表示醫院醫療債務影響了他們的信用評分。報告認為，「基於患者無法控制的治療方案，如果病患出院時帶着無法負擔的賬單，他們的醫療危機可能迅速演變成長期的財務危機。五分之二的報告債務者表示他們用盡所有積蓄來支付賬單，超過三分之一表示削減了食物和取暖等必需品，四分之一的人另行工作或加班。」

上述報告還引述了美國消費者金融保護局2024年4月底發布的報告數據顯示，未繳醫療賬單是催收機構報告中最大的債務來源。約有1,500萬人的信用報告中有醫療賬單，估計價值達490億美元。

醫療債務在美國信用報告中的佔比驚人。美國破產研究所引用的一篇法律評論指出，醫療債務佔所有第三方催收機構報告債務的58%。為應對這一危機，美國消費者金融保護局於今年1月最終確定了一項新規，禁止將醫療債務納入信用報告，旨在減輕約1500萬美國人的財務壓力，並預計每年可促成約22,000筆額外的房貸獲批。

然而，政策反覆為這一問題增添了不確定性。今年10月，有報道指出，特朗普政府發布新的指導意見，聲稱聯邦法律禁止各州限制醫療債務出現在信用報告中，這可能威脅到十多個州已經通過的相關保護性法律。

半數美國人為入不敷出

此外，前述美聯儲《美國家庭經濟狀況報告》則顯示，60%的受訪者因物價上漲而財務狀況惡化；79%的受訪者在前一年已調整和減少支出；調查前一個月，僅有51%的受訪者支出低於收入，更令人震驚的是，在儲蓄與投資方面，只有63%的受訪者能夠支付400美元（約3,100港元）的緊急支出。這意味着有將近一半的受訪者處於月光甚至入不敷出的處境，另有近四成美國成年人無法應付一次小型突發事件。

高通脹環境進一步加劇了中產階級的財務脆弱性。據 Nasdaq 引述的數據顯示，2025年醫療自付費用持續上漲，預計未來數年醫院服務、醫生診療和處方藥費用年均漲幅分別為3.2%、2.6%和3.4%。與此同時，為數百萬美國人提供醫保補貼的《平價醫療法案》強化稅收抵免政策將於2025年底到期，若無法延期，年收入約6.5萬美元的家庭將失去平均約5,525美元的年度保費補貼，每月保費支出可能翻倍。

哈佛醫學院的研究揭示了一個更令人憂慮的現象：在研究期間去世的患者中，有45%的人曾將超過10%的家庭收入用於醫療支出，三分之一的人此項支出超過了家庭收入的40%。評論指出，「這不僅僅是不幸的副產品，更是直接威脅患者健康的臨床風險因素」。研究人員呼籲，醫生不能繼續對患者面臨的財務困境袖手旁觀，讓患者在追求健康的過程中面臨財務崩潰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