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蘭風暴:跨大西洋秩序正在發生結構性斷裂
作品聲明:個人觀點、僅供參考
文︱劉瀾昌
格陵蘭島,這塊長期被視為地緣政治邊角料的冰雪之地,在2026年初突然被推至世界政治的中心。特朗普連續數日的言行——公開盟友私信、發佈帶有領土吞併暗示的圖片、以關稅作為談判籌碼、將北極安全與諾貝爾和平獎掛鉤——並非一時情緒失控,而是一次高度個人化卻又制度性後果深遠的政治行動。正是這一系列看似雜亂無章的舉動,使歐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它所熟悉的那個跨大西洋秩序,正在發生不可逆的變化。

事件本身並不複雜。美國以「國家與全球安全」為由,強調必須「獲得」格陵蘭島;歐洲則堅持主權與國際法的底線。但真正令人不安的,並非爭議的對象,而是爭議的方式。公開盟友私下資訊,本身就已越過外交慣例的邊界;將加拿大、格陵蘭、委內瑞拉塗覆為「美國領土」的視覺表達,更像是一種政治心理戰;而用關稅直接逼迫盟友在領土問題上讓步,則觸及了二戰後西方陣營內部從未被系統性打破的禁區。這些行為疊加在一起,使歐洲首次不得不正視一個長期被回避的問題:美國是否仍然將盟友視為平等的政治共同體成員。
歐洲的反應呈現出罕見的複雜性。法國與北歐國家的強硬表態,帶著清晰的歷史記憶與安全焦慮;波蘭、義大利等國的謹慎回避,則更多源於現實安全依賴的計算。表面看,這是立場分化,實質卻是一種共同的困境——歐洲既無法承受與美國正面決裂的戰略代價,又越來越難以繼續扮演一個「理解、管理、消化」美國衝動的角色。BBC所說的「行動或不行動都是錯」,並非修辭,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結構性僵局。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美國對格陵蘭的執念並非孤立現象。北極航道、稀土資源、導彈預警體系,這些技術與安全議題本就處在大國競爭的前沿。但在以往,美國即便推動自身利益,也會努力維持「共同安全」的敘事框架,如今卻越來越直接地訴諸權力語言。這種轉變並非完全由特朗普個人性格決定,而是美國國內政治長期變化的外溢結果。當選舉政治、產業焦慮與安全敘事高度捆綁,對外政策便不可避免地走向零和邏輯,盟友關係也隨之被重新定義。

正因如此,歐洲內部的討論正在悄然轉向。比利時首相關於「尊嚴」的表態,芬蘭總統提出的「醜陋情形」,都不只是針對格陵蘭本身,而是在試探一個更大的問題:歐洲是否仍然有能力為自身的安全與政治邊界承擔責任。長期以來,大西洋主義為歐洲提供了一種低成本的戰略選擇——在安全上依賴美國,在規範上塑造美國。但當權力與規範之間的默契開始瓦解,這種模式便顯露出脆弱性。
美國《紐約時報》提到「信任」的侵蝕,恰恰點中了問題核心。信任並非來自善意,而是來自可預期性。即便在冷戰高峰期,歐美之間也存在激烈分歧,但彼此都清楚哪些紅線不會被輕易觸碰。而今天,歐洲面對的並非一個敵對美國,而是一個高度不可預測的美國。正是在這種不確定性中,任何讓步都可能被解讀為軟弱,任何反擊又可能引發連鎖升級。
從更長的歷史視角看,格陵蘭風波或許將被視為一個象徵性節點。它標誌著跨大西洋關係從「共同體」向「交易關係」的滑移,也迫使歐洲重新思考自身在國際體系中的位置。這並不意味著歐洲會迅速走向戰略獨立,但意味著一種心理上的轉折正在發生:對美國的信任不再是默認前提,而是需要不斷被驗證的條件。

未來一段時間內,歐洲很可能繼續在強硬與克制之間搖擺,在象徵性反制與實質性妥協之間尋找平衡。這種狀態本身就說明,舊秩序尚未崩塌,新秩序卻已露出輪廓。格陵蘭並不會真的在短期內易手,但它所引發的震盪,已經在歐洲政治的深層結構中留下痕跡。
也許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美國是否「過火」,而在於歐洲是否已經準備好面對一個不再自我約束的盟友。當信任從制度基礎退化為風險變數,跨大西洋關係所依賴的,將不再是歷史慣性,而是現實選擇。而這種選擇,本身就意味著一個時代正在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