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名義下的邊界:全球供應鏈政治化的新拐點
作品聲明:個人觀點、僅供參考
文︱劉瀾昌
1月19日的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一則看似並不驚人的提問,勾勒出當下全球經濟運行中愈發清晰的輪廓。波蘭媒體報導稱,波蘭軍隊正考慮禁止中國電動汽車進入軍事基地,理由是這些車輛可能具備「收集敏感數據」的能力。中方回應並未展開技術層面的辯駁,而是點出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應當避免泛化國家安全概念。這種表態的克制,恰恰映照出問題本身的複雜性。它不只是關於一款車、一個基地或一次禁令,而是指向一個正在成形的時代特徵——安全邏輯正在系統性地重塑全球供應鏈的邊界。

如果將這一事件放入更長的時間軸,就會發現它並非孤立。過去幾年,從5G設備、港口起重機、光伏組件到電池原材料,技術產品被重新貼上「潛在安全風險」的標籤,逐漸成為各國政策討論中的常態。電動汽車本是全球能源轉型與工業升級的象徵,如今卻被拉入軍事安全的語境之中,顯示出安全敘事的外延正在不斷擴張。問題不在於安全是否重要,而在於安全如何被界定、由誰界定,以及這種界定是否正在超出必要的邊界。
這一變化的背景,是全球供應鏈在地緣政治壓力下的深度重構。冷戰結束後形成的分工體系,建立在效率優先、成本最小化的邏輯之上。國家之間的相互依賴,被視為降低衝突概率的穩定器。然而,當大國競爭重新成為國際關係的主旋律,供應鏈不再只是經濟問題,而被重新理解為權力、韌性與戰略自主的組成部分。安全不再是經濟活動的外生約束,而被內嵌進產業政策與貿易規則之中。
波蘭的討論具有某種象徵意義。作為北約東翼國家,它在安全議題上的敏感性不難理解。但值得注意的是,被指認為風險的並非軍用通信設備,而是民用電動汽車。這種延伸,反映出一種預防性邏輯:只要產品具備數據採集與聯網能力,只要其來源國被視為「潛在競爭者」,就可能被納入安全審查的範圍。這種邏輯一旦被普遍接受,幾乎所有高度數位化的工業品,都難以置身事外。

其內在機制並不複雜。數字技術模糊了傳統意義上的軍民界限,感測器、晶片和演算法成為通用基礎設施。當國家安全被理解為對「最壞情形」的防範,風險評估便容易滑向假設性推斷。問題在於,假設本身並不需要被證實,只需要被反復強調,就足以轉化為政策理由。久而久之,安全從一種具體的防護目標,演變為一種高度彈性的政治工具。
這種趨勢對全球產業體系的影響正在顯現。企業被迫在不同市場之間進行技術與數據的切割,重複建設供應鏈,抬高整體成本。更重要的是,信任這一長期被視為全球化隱性前提的要素,正在被制度化的不信任所取代。規則不再圍繞產品性能與合規性展開,而是圍繞出身與歸屬。對中國制造業而言,這意味著競爭環境的根本變化:優勢不再僅由技術、規模與效率決定,還取決於是否被納入某種「可信名單」。
風險並非單向。安全概念的泛化,短期內或許能夠回應國內政治壓力,卻可能侵蝕長期的制度信譽。當安全審查缺乏清晰標準,當禁令更多基於推斷而非證據,國際規則的可預期性便會下降。對於高度依賴外部市場的經濟體而言,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一種成本。更深層的風險在於,一旦安全邏輯成為普遍藉口,各國都可能在本國產業受到挑戰時訴諸同樣的話語,全球貿易體系將難以維繫基本的一致性。

在這一背景下,中方反復強調反對泛化國家安全,並非回避安全議題,而是試圖將其拉回到可討論、可驗證的軌道。安全需要邊界,需要比例原則,也需要技術層面的對話機制。將所有不確定性都提前視為威脅,並不能真正提升安全水準,反而可能加速體系的碎片化。
未來的全球供應鏈,很可能不再回到單一、高度整合的狀態,但也未必必然走向徹底對立。關鍵在於,安全與開放能否重新找到一種張力平衡。對於中國制造業而言,提升自身技術透明度、合規能力與制度溝通水準,固然重要;但同樣重要的,是國際社會能否認識到,安全如果失去邊界,最終侵蝕的將不只是某一個國家的產業空間,而是整個全球經濟的理性基礎。
當一輛電動汽車被拒之於軍事基地之外,真正需要被討論的,並不只是它的感測器是否可能「看見」什麼,而是我們是否正在走向一個以假設替代證據、以防範替代理解的世界。這個問題,遠比一紙禁令更值得反復追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