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天不准選舉,委內瑞拉的時間表被誰按下暫停鍵
作品聲明:個人觀點、僅供參考
文︱劉瀾昌
委內瑞拉的權力交接,發生在一種極不尋常的節奏裡。
一邊,是全國代表大會的宣誓儀式。德爾西·羅德裡格斯站在議會大廳裡,提到玻利瓦爾,提到榮耀,提到悲痛與責任。那是一種拉美政治裡極具象征意味的場景,語言厚重,情緒飽滿,像是在為一個被強行打斷的國家敘事續寫開頭。

另一邊,是大洋彼岸的採訪鏡頭。特朗普語氣平穩,卻直接替委內瑞拉劃下時間線——未來30天內,不會舉行新的選舉。
沒有討論,沒有協商,也不需要委內瑞拉社會的表決。時間表已經寫好,只是作者不在加拉加斯。
這正是這場風暴最詭異的地方。
羅德裡格斯宣誓就任臨時總統的同時,美國總統已經在談「修復國家」,在談能源基礎設施的重建週期,在談是否繼續製裁,甚至在談第二次軍事行動的可能性。委內瑞拉的政治未來,被拆分成幾個技術性段落,像一份等待執行的專案方案。

而選舉,被放在「以後」。
特朗普給出的理由並不複雜:國家需要先「恢復健康」。這句話聽上去溫和,卻暗含前提——誰來判斷健康與否,誰來決定恢復到什麼程度,誰來宣佈可以重新開始民主程式。
答案顯而易見。
在這樣的語境下,「臨時總統」四個字,分量變得異常複雜。羅德裡格斯在國內宣誓,強調人民、歷史和尊嚴;特朗普在採訪中強調合作、配合和條件。兩種敘事並行,卻不在同一條軌道上。
這不是權力交接,更像權力被暫存。

與此同時,另一條情緒線在委內瑞拉街頭醞釀。馬杜羅之子尼古拉斯·馬杜羅·格拉發聲,否認軟弱,否認妥協,否認所謂「身邊人出賣」的傳言。他的語言並不精緻,卻直白而鋒利,反復提到尊嚴、叛徒和歷史裁決。
35歲的年紀,說的是一種老派政治語言。
這並非偶然。拉美政治從來不是冷冰冰的製度文本,而是情緒、記憶和外部壓力反復交織的產物。越是在外力強行介入的時刻,民族主義的動員就越容易獲得回聲。
美國方面則選擇了另一套敘事工具。
特朗普強調,美國並未與委內瑞拉交戰,而是與「販毒者」交戰。這種表述在過去幾十年裡並不陌生,它足夠靈活,可以避開主權戰爭的法律定義,又能為軍事行動提供道德正當性。國家被模糊化,政府被替換成犯罪網路,邊界隨之消失。
當國家不再被當作政治共同體,而是被拆解成「問題區域」,外部干預就變得理所當然。
更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將石油、製裁、合作和軍事威脅放進同一段表述裡。先是可能資助石油公司重建能源基礎設施,接著是是否繼續製裁,最後是如果不配合,第二次軍事行動並非不可選項。
這是一種極為現實的權力語言,沒有過多意識形態包裝,直接把利益、條件和後果擺在台面上。選擇權表面存在,代價卻被明確標價。
而委內瑞拉社會正被夾在中間。
一邊是宣誓台上的國家敘事,一邊是外部世界製定的時間表。選舉被推遲,理由不是程式問題,而是「需要時間修復」。但修復的過程由誰主導,修復的成果如何評估,並沒有清晰答案。
這讓「臨時狀態」本身成為一種政治常態。
臨時總統、臨時安排、臨時不選舉、臨時解除或維持製裁。時間被切割成一段段過渡期,卻看不到真正回到自主政治進程的節點。國家像是被放進觀察室,隨時接受外部評估。
而紐約南區聯邦法院的畫面,又為這一切增加了現實重量。馬杜羅夫婦出庭,拒絕所有指控。這不只是法律事件,而是政治象徵——一國前總統及其家屬,站在另一國司法體系之中,為自身合法性進行抗辯。
這條畫面線,與加拉加斯的宣誓、街頭的動員、白宮的採訪,共同拼接成一幅高度撕裂的現實圖景。
在這幅圖景裡,選舉不再是政治的起點,而是獎勵;主權不再是前提,而是結果;國際干預不再需要多邊授權,而是單方面評估後的「管理措施」。
30天的時間表,聽起來很短,卻足以重塑權力結構。
因為一旦接受了「可以暫緩民主程式」的邏輯,下一次暫緩就不再需要解釋。修復可以繼續,評估可以延長,條件可以隨時追加。政治時間被外部掌控,內部只剩下情緒對沖。
這也是為什麼,馬杜羅之子選擇呼籲上街。
那並不只是對美國的抗議,更是一種對「被安排未來」的本能反應。當國家的時間不再屬於自己,街頭往往成為最後的表達空間。
委內瑞拉此刻站在一個極其微妙的位置上。權力已經轉換,卻並未真正落地;國際承認正在形成,卻帶著清晰條件;內部動員正在升溫,卻缺乏明確出口。
而30天,不過是第一張便簽。
後面還會有新的期限、新的評估、新的「必要性判斷」。委內瑞拉的政治日曆,正在被一頁頁重寫,字跡不在國內。
風暴尚未停歇,宣誓的回聲還在議會大廳裡回蕩。至於那句「未來30天內不會選舉」,已經像一枚釘子,被牢牢釘進這個國家的時間軸上。



